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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我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作者:邹小樱

第20章 留下击伤你的石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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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黄秋生,或许大家的第一反应便是:他是一头野兽。

  黄秋生去上《康熙来了》,小S除了大作花痴状外,还模仿起《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中他的经典桥段:面目扭曲,嘴里念念有词,一刀,一刀,再一刀。小S说,她和姐姐徐熙媛一起,一遍又一遍地看这个片子,怎么看也觉得不过瘾,还非得两人互飙演技,比谁学黄秋生学得像。而在黄秋生参演的200多部影片中,对于这样的变态杀人魔的角色,他着实驾轻就熟。从旺角一路砍杀到油麻地,港产片中的他永远以四种角色示人:警察、黑社会、变态、色情狂。可无论饰演哪种角色,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野兽的气息。只不过,这只野兽时不时地会打瞌睡,要么就是游手好闲、逗逗小猫小狗玩儿,但若你惹怒了他,他会毫不犹豫地向你挥舞着他锋利的爪子。

  许多人言之凿凿地把“烂片之王”的头衔送给王晶。在许多人的心目中,王晶和“Cheap精”是同义词。但在黄秋生的心目中,王晶是一个有义气的人,“我运气最差的时候,他和我说,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我会给你一碗饭。他不会给特别高的片酬,但从来没欠我一分钱。”许多人说黄秋生拜金,他也从不掩饰,包括某名酒的广告,他摇曳着酒杯,对着镜头说:“如果我是主角黄秋生,我会欣赏这部片子的剧本;如果我只是黄秋生,我会说,我喜欢的是这部片子的片酬。”我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一个英国高官的私生子,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在报读香港亚洲电视演员培训班前曾做过汽车修理工、装修工,这样遍尝生活坎坷的人是无须遮遮掩掩的。他是香港电影金像奖史上唯一凭三级片获得影帝的另类,他用自己的经历证明,即使你接拍过无数的烂片,即使你饰演的是最世俗的角色,均无法阻止你成为一位好演员。

  黄秋生说,如果不做演员,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内心的火焰太需要用一个接一个的荧幕角色去稀释了,寻常的中环上班族怎么能困住这头野兽呢?但是,除了拍戏,他似乎还能做另外一件事:成为一名歌手。

  1995年,黄秋生推出了他的第一张个人唱片《支离疏》。第二年,他又推出了另一张大碟《地痞摇滚》。许多影星发片是演而优则唱,但他却是用音乐作为宣泄内心愤怒的出口。录制这两张唱片的时候正值他电影事业的低谷,更没有人找他拍戏。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拿影帝,衰三年”:第一年,大家以为他拿了最佳男主角,片酬肯定会很高,也不会再演变态了,于是没有人来找他拍戏;第二年,大家还是这样想,于是他依然没有活儿干;这种情况一直要持续到第三年,大家才知道,原来黄秋生还是那个黄秋生,还是原来那个价码,也还是什么烂片都拍。这两张唱片就诞生于他新获影帝的那段日子,也代表了他在演艺生涯第一个巅峰时期——也是扑面而来、无处可躲的事业低谷期的过山车状态。

  黄秋生的歌迷会这样向你描述第一次听到这个“变态狂”音乐时的感受:一段清澈的木吉他开场后,黄秋生开始了他的演唱;他一手包办词曲的《冥想》,首张专辑《支离疏》中的第一首歌;和戏里的神经质不一样,这里的黄秋生青涩得就像一个初涉世事的少年,他用微笑的批判来讲述维特式的烦恼;尽管他的声音条件让人不敢恭维,但自然洒脱的演唱还是打动了你。他是这样唱的:

  无聊在冥想我会是怎样

  闲来便作曲高声地歌唱

  我似空中飞的小鸟海阔天空

  看看身边讲钱的你我最感心痛

  常常望向窗看看俗世上

  人人乱

  走不知方向

  每个样都生得相似双眼发青光

  教个仔女

  钱可以牺牲色相

  ——黄秋生《冥想》

  对于不谈艺术只谈片酬的黄秋生来说,这到底是要闹哪样?他凭什么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批判俗世中凡人的追名逐利?联想到在2010年香港书展前夕,黄秋生曾公开指责将会在书展中站台的“靓模”周秀娜,他不仅用“没有青只有春”来形容之,更不惜用“妓女”来扫射一大片靓模群体。不仅周秀娜的粉丝,即使第三方的看客们也纷纷指责黄秋生没有任何资格去批评靓模们缺乏道德,“你自己拍过的咸片还少吗?”甚至有网友认为,黄秋生不过是一名道貌岸然的道德塔利班而已,作为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既得利益者,便要狠狠地朝着山脚下正在往上爬的人扔石头。

  但我不这样看。

  所谓“冥想”,你的瑜伽老师已经很清楚地告诉过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暂不说这冥想可立即跌入宇宙万物的物质深渊,但至少不会如黄秋生这样绕了一圈还在想这些蝼蚁般的小事。在黄秋生的《冥想》中,无论是“看看身边讲钱的你我最感心痛”,还是“教个仔女揾钱可以牺牲色相”,他都有着特定的诉说对象,这个对象是他自己。

  在这首歌的MV中,黄秋生穿一件暗红色的西装,戴着大大的老式眼镜,留着一头微卷的长发,弹着吉他,活脱脱美国民谣摇滚教父鲍勃·迪伦。几个近距离的脸部局部特写,又让人想起了披头四的主唱约翰·列侬。由始至终,黄秋生都是带着微笑的。在成为影帝之前,他在泥泞中匍匐前行,手上、脚上、脸上都是泥巴,但他坚信自己总有出头天,也相信在这泥潭中能长出无瑕的荷花,结出芬香的藕片。对于从小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长大的他,更明白生存之艰,也更用力地吮吸着泥土中的养分。这终究出落出一朵旷世奇葩。他是否曾经想过,有朝一日我就不用再拍烂片了,不用再待在这片泥沼当中了,这朵荷花会被移植到无土栽培的培养皿中呢?如若有,此刻他的希望落了空。等待他的依然还是宽广无边、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泥塘。

  可是黄秋生没有绝望。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必由之路。他认为追求金钱是为了有朝一日不用再为印有英女王的铜板折腰,在仓廪富足后能够腾出手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金钱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在《冥想》这首歌里温柔地呼唤自己的初心,提醒自己心里住着的那个小男孩,你永远别忘了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在专辑中另一首《飞天婆婆》里,他把这个意思又说了一遍:

  我会向天空飞去我会展翅于风里

  我会向高山飞去我会永记于心里

  你要向天空飞去你要展翅冲天去

  你要向理想飞去你要永记于心里

  ——黄秋生《飞天婆婆》

  这张专辑名叫《支离疏》,这个拗口的名字来自《庄子》:“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作为一个虚构的人物,支离疏没有脖子,两腮贴近肚脐,肩膀长得比头顶高,五官仰起,两髀同腰相连,整一个怪人。黄秋生用这个怪人来指代自己。无巧不成书,在关于《庄子》的讲记里,著名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特别提到,如果他在现实生活中撞到支离疏这么一个人,他一定会建议他去成为一名演员。

  庄子接下来继续说:“夫支离者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进而把人外在的“支离”推及到内在的“支离”。所谓“支离其德”,指的就是思维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这也体现在他生活中的特立独行。可这样的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关键是你如何善用你的“支离其德”。本身就是混血儿的黄秋生,无论内在外在都是这样的“支离”,但“支离”也能光彩夺目。这个世界需要令人赏心悦目的美男子,也需要那些让普通人退避三舍的“支离疏”。

  在《支离疏》整张专辑里,黄秋生除了散发出和他当时年景不符的少年心气和观众们以为早已被他抛弃在八十年代的天真与烂漫外,还“支离”地大玩包括摇滚乐、拉丁音乐等在内的另类音乐曲风。你完全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刚刚获得影帝桂冠的人的作品,尤其是他在其中插科打诨的香港平民形象。即使黄秋生拿着麦克风,背着吉他,你感觉他还在踢着人字拖,穿一件破破烂烂的背心。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凭借《冥想》《飞天婆婆》等歌曲,他在当年一举获得香港商台颁发的“叱咤乐坛生力军男歌手金奖”。当时排在他身后的,是邻家男孩陈晓东。

  我们在翻看黄秋生的电影作品年表时,会发现在他出唱片的这几年间,产量不仅大大降低,且不少还是客串角色。这对于曾经历过连续的每日工作20个小时以上的工作狂来说简直是煎熬。1996年,黄秋生收起了他的感伤,把一大群香港地下音乐圈的牛鬼蛇神们集中在了一起,推出了他的第二张专辑《地痞摇滚》。你怎么看待这个猛地冲出牢笼的野兽呢?

  香港地我地要打飞机

  住系香港地贫穷兜心插你

  我爱香港地买烂裤三千几

  系香港地人人天天放屁

  ——黄秋生《地痞摇滚》

  这时的黄秋生把头发拉直,修剪到了一个适中的长度,但他的攻击力有增无减。他把代表着青春期的快乐与忧愁的木吉他换成了飞扬跋扈的电吉他,和他的乐队一起,在香港的街头四处取景拍摄。如果我途经拍摄现场,我一定会认为这影帝疯了、没救了。可同时我也知道黄秋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摇滚乐。1994年12月17日晚,在那个被载入史册的“摇滚中国乐势力”香港红磡演唱会上,何勇演唱《垃圾场》时,台下的黄秋生一边狂奔,一边把衣服撕得稀巴烂。而在《地痞摇滚》中,他作为娱乐圈的既得利益者,勇敢地把枪口瞄准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每一个人。

  1999年,黄秋生凭《野兽刑警》再次夺得金像奖影帝。这也是我认为他最好的片子。当他从梅艳芳、张曼玉手中接过奖杯时,他感谢了很多人,那些在他最低落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鼓励他重新站起来的人。他还不忘调侃地说,许多人以为我没有什么朋友,但其实不是的,我有很多好朋友,谢谢。这时的黄秋生说得上是已经名成利就、全身而退,几年后他在《无间道》中的精彩演出不仅让他收获了金像奖和金马奖的双料最佳男配,更代表了他的事业第二春之全面开启。紧接着,他在《头文字D》中出演周杰伦(藤原拓海)那个永远都在微醺的父亲一角,除了为自己又平添两座最佳男配的奖杯外,也让他在年轻一代中收获了更多的影迷。可他依然还在否定自己,还在为当年拍的片子后悔。他说:“我后悔接拍了《古惑仔》,以后肯定不会去演这类片子了。因为会教坏小孩,对社会造成不好的影响。”尽管他在《古惑仔》中塑造的“抗耙子”大飞哥形象被港产片拥趸们奉为经典。新千年的黄秋生推出了他至今为止的最后一张唱片,《Badtaste…But I Smell Good》,意思是《坏品味……不过我喜欢》。这时的黄秋生似乎已经放下了他绝大部分的戾气,他翻唱了鲍勃·迪伦的《答案在风中飘扬》,翻唱了Beyond的《海阔天空》,甚至还翻唱了陈奕迅的《幸福摩天轮》。在专辑的歌词卡里,他不忘施展影帝本色,模仿了黎明、郭富城、谢霆锋、郑秀文、莫文蔚等乐坛天王天后的经典唱片封面造型,充满了娱乐性。他上综艺节目时,应主持人的要求弹吉他唱歌,竟也害羞地唱着罗大佑的《恋曲一九八零》,“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姜文2007年的影片《太阳照常升起》里甚至直接把黄秋生的歌手形象搬上荧幕:女工在揉面,露出雪白的、齐刷刷的大腿,在这充满性暗示的场景中,他叼着一口烟,抱着吉他,弹着最简单的分解和弦,T1213121,拍子不稳,时快时慢,手上的几个音也弹瑕了,他的演唱更是谈不上专业,可黄秋生版本的印度尼西亚民歌《美丽的梭罗河》却让人感觉无比安详惬意。野兽仿佛越来越温驯。

  想起了英国一部经典的电影《猜火车》最末尾的台词:“选择生活,选择工作,选择职业,选择家庭。选择可恶的大彩电,选择洗衣机、汽车、雷射唱机、电动开罐机。选择健康、低卡路里、低糖。选择楼宇按揭。选择朋友,选择运动服和皮箱。选择分期付款和去你的三件套西装……选择DIY,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醒来,却搞不清自己是谁。选择在沙发上看无聊透顶的节目,往口里塞垃圾食物。选择腐朽,由你精子造出取代你的自私小鬼,可以说是最无耻的事了。选择你的未来,选择生活。但我干吗要这么做?我选择不选择生活,我选择别的什么东西。”电影里的年轻人们起初放浪形骸,滥交、吸毒以及各种无政府主义的荒诞行径,他们和黄秋生一样都是不被社会接受的“支离疏者”。只是,无论你是否对生活进行了选择,它都不由分说地选择了你。“选择不选择”不是文字游戏,也不是数学上的正负极。在你“不选择”的那一瞬间,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时间的双手会轻轻把一个人放到他应该在的地方。

  “只要还能握得起拳头,就要打出去开路”,这和年龄真的没有一点关系。就算到了头发花白、牙齿掉光的时候,我们依然可以年轻,依然可以热泪盈眶。

  办公室里的女生们不约而同地告诉我,她们都很喜欢《东风破》这部片子。温暖的色调,精致的构图,怀旧的氛围,大光圈特写与远景结合的镜头语言,还有可人儿官恩娜层次分明且色彩缤纷的穿着打扮,她在街头巷尾中穿行着,展现香港这座浮华城市另一面的美,辅以如歌如诉的配乐,就像一部加长版的唯美音乐录影带,以及那一张张有声的LOMO照片。她们也向我提到了电影中那位性格古怪、终日和棺材为伍的老头,和官恩娜的老少配对手戏气场实在强大。于是我顺带给她们推荐了这个老头同年里稍早的另一部片子《打擂台》,因为于我而言,“只要敢打,哪里都是擂台”“不打就不会输,打就一定要赢”这一类的热血题材更加激动人心。最后,《打擂台》获得了第30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影片,尽显黑马本色;那驼着背的、亦庄亦谐的老头也凭借他浑然天成的霸气出演斩获了最佳男配奖。在第17届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大奖上,老头再下一城,获最佳男演员奖。泰迪罗宾,这个骨灰级的、往台上一站话也不用说就能把大伙儿镇住的一代怪才因此有了更多的年轻一代女粉丝,如影评学会的获奖致辞,“主线纵然不是由泰迪罗宾的角色带出,但后半段的故事却因他苏醒而被带到另一个层次。他唤醒徒弟的斗志,压场感笼罩全片,虽然外型不似一代宗师,却透过奔放有劲的肢体语言和声线运用,活脱脱就是一头睡醒雄狮,一怒吼一动爪,亦温亦火,恰如其分。”

  我还想补充的是,《打擂台》同时获得当届金像奖的最佳电影配乐奖——配乐是由老头亲自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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